我沒準備好說再見──談驟然喪親者的心境

■協談中心諮商心理師蘇絢慧

什麼樣的時候,你和一個人分離時卻有困難說再見?是心裡有氣有怨?是彼此有所誤會心結?是一個來不及的狀況?是出於一個不經意或不在意?還是,因為命運的擺弄,讓你完全失去了能力反應?

命運關鍵的選擇

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:「一個公主和一名男子相愛,男子並非王宮貴族而是一介平民。國王非常反對,極力要拆散他們,為了讓公主死心,國王想到一個主意,讓公主替情人決定未來的命運。國王把男子放在競技場中央,然後告訴身旁的公主:這競技場兩邊各有一個門,一邊是群獅,另一邊是一個美女,妳可以選擇讓我下令開哪一個門。選擇群獅的話,他會死,但妳可確保他對妳的愛是忠貞之愛;若是選擇美女,他可以死裡逃生,但妳就要背負他變心的事實。」

故事最後要問的是:若你是公主,你會選擇開哪一個門呢?一邊是愛人會死,驟然離開你;另一邊是愛人會變心,然後淡忘了你離開你。你會如何決定這個結局呢?

一段愛情故事

現實的生活,結局往往不是人可以隨意決定的。無論是哪一種結局都會讓人感受到心死與心碎,產生深且重的失落與痛苦。不同的是,過程要面對與處理的課題不盡相同,而死亡,似乎多了那麼一點無以抗爭、無力可施的窘境。

這個故事是一個男友因白血病驟然離世的女孩告訴我的。

她說,大部分的女孩會選擇獅群吧!沒有幾個女孩願意忍受情人的背叛、不忠與負心的離去,那樣的傷痛太不堪,但是她經歷過男友驟逝的悲傷後,她開始有了改變,她希望看見對方好好活著,即使他會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,即使對方會忘了他們曾經的甜蜜與誓言也沒有關係,她只希望看見他好好的、不要受任何傷害的活著,她希望他的人生不是驟然停止,留著父母手足傷心,留著她再也不能和他說話問候、相互關心。

感受愛的完全

我聽到女孩這麼說時,感覺到一陣心痛與心酸,同時感覺到這份愛的完全。她真實感受過死亡帶來的毀滅與衝擊;死亡會徹底的帶走一個人,你將不會再聽到這個人的消息,不會再知道這個人過得如何,不會再看見這個人,你無法表達任何的不願意,無法說出你的埋怨與不捨,連任何告別都沒有機會說出口。

在工作的機緣下,我有許多機會去聆聽、理解遺留在世的親友們在過一個什麼樣的生活?在面對一個什麼樣的處境?

我開始知道有許多死亡的形式既驚悚又恐慌,具有強烈撕裂情感與意志的毀滅力。這樣的「知道」不是基於認知層面對於常識的知道,而是情緒層面、感覺層面的知道。

與時間賽跑的搶救

如果你在急診看過危急病患送進醫院後的醫療處置,那種一擁而上的搶救,不容許自己有絲毫的感受而延誤任何緊急行動,只能迅速給予可以挽回生命的醫療行為,你會知道那種急迫緊繃的壓力只能讓身體來承受抵擋。

曾在急診目睹醫療人員急切的搶救親人,有著龐大無能為力與茫然無知的人,其實都積壓這樣創傷恐慌的經驗,那時候,人處於震驚、空洞中,很難真實的接觸自己究竟在經驗什麼、感覺什麼、想什麼。

若病患急救無效,確定死亡後,親友依然會處在恍惚中,無法感覺到事情的真實。若是到院時即死亡,或在事件發生現場即已死亡,那種剎那間的驚嚇與手足無措就更難以言喻了。

頓失家中棟樑

一位年輕的女性向我提起那段驚恐的過程,臉上難以掩藏的緊繃與悲傷,她無法抑制的流著淚,她的身體仍有如當初經歷先生驟逝時的恐慌而不停顫抖。

一邊哭泣一邊說,她和先生結婚四年,孩子剛滿三歲,原本他們的生活還過得不錯,先生有穩定的收入,唯一的代價就是先生很忙碌,幾乎天天夜夜加班,她雖然不忍心,但他們說好要先讓先生拼事業的。

無助的等待

先生正被重用,工作上可以更有表現時,這幾乎是每個正值青壯男性都會努力的事,他們都想給家人更有保障的生活,但沒想到一天清早,先生突然握著胸口,表情十分痛苦,發出一聲呼吸哽住的聲音後,隨即倒地不起,失去意識,怎麼叫都叫不醒。

她嚇壞了,急亂中撥打119,等到救護人員來了,卻告訴她,先生已斷氣了,必須交由警方與檢察官處理。頓時,他們的家變成了死亡現場,而她先生的遺體必須由檢方帶回解剖確定死因。

她的先生還這麼年輕,35歲不到,怎麼可能會突然的死亡呢?她完全無法置信。當時的她無法經驗什麼叫悲傷,也無法知道什麼是軟弱,她照著警方的指示,回答他們的問題,製作筆錄,她完全不知該怎麼反應。

她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,覺得這一切是別人的事,不是她的事,她像是在交代別人的事,無法像是說著自己的遭遇一般的悲慟與感傷,她甚至覺得這可能是夢,她好希望趕快從夢中醒來,趕快讓自己知道一切都是虛假的。

轉變在一夕間

另一個年輕女性,丈夫也是突然心肌梗塞而過世的。雖然她的丈夫有機會送進醫院急診室搶救,但仍然無力回天。這對夫妻才結婚沒幾年,孩子還在學齡前階段,就在一夕間,必須獨自面對往後未知的人生。

我在無數個驚駭、悲傷的故事裡體會到,要對驟然消逝的摯親「說再見」其實是需要勇氣的;平心靜氣、懷抱祝福、充滿愛意的道聲再見,必須沒有傷害性的情緒,並且願意接受分離的安排,相信有再見的可能。

傷痛排山倒海

一個好的道別,常需要沈澱與醞釀,有時甚至需要營造一些溫暖的氣氛與好的感覺。驟然發生摯親死亡,實在沒有任何好的條件讓人順利說再見,不僅負面能量將人壓得喘不過氣,具有傷害性的情緒更是排山倒海而來。而分離的發生又非出於自願,完全是被迫,許多的狀況甚至無法得知究竟誰是罪魁禍首讓人的生活風雲變色、困頓難耐。

於是,道別的意願更是降低,無論理智、情感都難以接受生活竟然遭遇不測,從此改變。

學習改變 重新調整

不去說再見,就能編織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生活並未改變、親人只是暫時離開或遠行,如此,可以勉強繼續過去的生活習慣、型態。不用改變就不會為人帶來威脅,也不會帶來無力與挫折。只要有改變、需要改變,人就得經驗要重新學習、調整、認識許多過去不會或不知道的事,在過程中,人必然會經驗到自己某部分的確是不懂、不知道,甚至還得面對自己有某部分是無能為力、能力不足的,這種種的困境與挑戰必然會衍生出挫折與無力的感覺。

無力的挫折

死亡所帶來的挫折與無力的感覺正是這樣來的。我們會發現原來就算我有許多的知識、專業身份、資源、財力、計畫,也無法阻擋得了死亡的侵害,無法阻止死亡帶走親人的生命或自己的生命。在死亡面前,我們一點力也使不出來,更發現我們對生命根本一無所知、過去所建立的信心與掌控力一點也用不上,然後,我們會不明白人為何這麼渺小、脆弱與虛無?

這就是「說再見」的困難。不願也不想經驗到自我無能為力,一點力也使不上的感覺,那樣的自己太無能、無助與脆弱。何況,無能無助是相當危險的情緒動力,能夠摧毀一個人堅毅的生存意志與活下去的力量。

面對現實的生活

但是,不說再見是不是就能順利、像不曾經歷過改變般如往常一樣的繼續活下去呢?答案往往也是否定的。驟然失去親屬的人即使因為難以面對分離與驟變而不願說再見道別,但真實的生活環境卻無法成功的掩飾事實的發生;不再有人開車接送、不再有人煮一頓熱騰騰的晚餐、不再有人在夜半等你回家、不再有人和你相擁入睡、不再有人知道你的習慣與喜好、不再有人和你鬥嘴……,一切都將告訴你:「這個人消失了」、「他真的再也不會在你身邊了」。

於是,虛構與現實,衝突無時無刻存在。這是最大的痛苦;希望人生不要驟變,卻又不得不重複經驗生命已被無情的猛然改變。好似自己是被丟棄的孤兒,被任意的傷害、任意的捉弄,沒有人可以依靠,也沒有人能給保護。

如何走出悲傷

許多驟然失去摯親的人向我提出他們的疑問,為何他們沒有辦法杜絕悲傷與憤怒的侵襲?為何他們不斷反覆困在悲傷裡?他們懷疑悲傷似乎將會永無止盡的糾纏他們,他們甚至認為自己不夠堅強、不夠勇敢、不夠好,才會讓悲傷得逞。

事實並非如此;並非一個人不堅強、不勇敢、不夠好,才會被悲傷占據。事實是,一旦你失去親人,悲傷就會在往後的人生如浪潮一樣不規律的湧來又消退,沒有靜止的那一天,除非生命不在。我們必須學習與悲傷的浪潮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,以免被席捲而走,同時又能允許它的存在,因為它既真實又合情合理,是來自生命真實的經歷與曾有的記憶。

雖說悲傷是合情合理,但要與它培養一種信任關係與默契,能與它共存,絕對是需要學習的。我們必須認識悲傷,知道如何對待悲傷、面對悲傷,到某一個時刻,甚至能欣賞悲傷,欣賞這人生的特別景緻。

學習完全地道別

要能這樣無畏無懼悲傷,在悲傷會恆久存在的生命裡再次找到適切步調與姿態,並願意相信自己生命在經歷過撞擊與破壞後還能實現某些意義,就必須完成最困難與最害怕的事──「說再見」。要學習完成道別,過程絕對有許多的挑戰、限制難以跨越,也有許多的懷疑、孤單、害怕會產生,路況並不好走,卻是走向療癒必經的中途站。

而在這樣的歷程,如果願意,可以為自己的悲傷找一位好的陪伴者,也為自己的苦痛找一位見證者,讓自己在好的陪伴下,拾起勇氣,在親人離開之後,給親人祝福與道別,重新在自己的人生出發。